良食專欄 | 思遙:從工程師到賣菜的,我終於找到理想工作

“今天終於去瞭街口賣菜的店工作,感覺終於找到組織瞭!我可太開心瞭。”搬到澳大利亞之後半年多,思遙從業餘農夫搖身一變成為“賣菜的”。新加坡國立大學畢業後做瞭多年工程師,嘗試瞭包括舞蹈老師、自然教育老師、遊泳教練等多個工作後,她說,終於找到瞭理想的工作。

為瞭回農村買斷獎學金bond

2013年,思遙在遼寧鞍山讀高二,因為成績優異,她得到瞭去新加坡留學的機會。拿到新加坡教育部的獎學金,可以覆蓋大學和預科一年的學費生活費,與之對應的義務是大學畢業後,她需要在新加坡工作六年。

在新加坡留學的那幾年,她的人生突然打開瞭,接觸到瞭世界各地的人,有機會去各地旅行,去做以前沒有聽說過的各種有趣又酷的事。比如帆船運動,是她大學期間最喜歡的運動。還喜歡上瞭跳舞,各種各樣形式的舞蹈。她拼命地往外走,利用各種假期、實習,去廣袤的大千世界闖蕩。同時,她也沒有放棄對學業的要求,用三年的時間修完瞭四年的課程。想要早點畢業,早點完成六年的工作綁定。

圖:大學期間參與公益活動,為慈善機構籌款

圖:大學期間參與巴厘島舞蹈的學習和演出

圖:大學期間於新加坡國傢圖書館現代舞演出

圖:2017年思遙在新加坡樸門農業社群做志願者,社群叫Ground up initiative (聚友愛)

2017年,21歲的思遙順利從新加坡國立大學材料專業畢業,進入到對口公司,總部位於美國的全球最大材料公司之一。她是負責機臺調試的工程師,一部分時間做科研,一部分時間進入到工廠裡幫忙裝機、調試,做售後工作。工作雖然不難但頗有挑戰,和同事們的興趣愛好不相同,總感覺有些格格不入。她的生命狀態從不斷往外擴張,變成局限在某個空間裡。“像一隻章魚被放進瞭狹小的玻璃箱一樣難受”,剛工作就想辭職。為瞭六年工作義務和這份看上去還不錯的工作,她一直在忍受。

圖:思遙組織同事們去聚友愛種菜收菜

2018年,她趁假期到澳大利亞的樸門農場打工換宿,在那裡她發現瞭自己想要的生活是怎樣的,卻不得不在假期結束後,回到鋼筋水泥的城市生活。“知道瞭自己想過什麼樣的生活,一切就變得不可忍受。”她陷入到抑鬱與痛苦中。她看到氣候危機帶來的毀滅性可能,卻察覺身邊的人毫無感知和改變。她開始素食,帶包裝盒去打包食物,組織與氣候變化相關的科普活動和對話,參與相關遊行……這些積極地自我改變,卻帶給她更深的無力和憤怒。每天,她最期待的就是黃昏,陽光灑遍大地,一切都是金色的,溫暖的。而到瞭晚上,她又陷入嚴重的恐慌,經常坐在住傢所在14樓窗框上吹風。

圖:2018年8月思遙在澳洲紫羅蘭小鎮的Murrnong 農場

除瞭情緒上的抑鬱和易怒,她的身體也出瞭問題。長期消化不良,一直咳嗽,躺下就無法呼吸,隻能坐著睡覺,到醫院檢查又沒有任何器質性問題。因為身體不好,工作也一直斷斷續續。

每個周末她都安排得滿滿的,學法語、跳舞、做瑜伽、爬山、做志願者、看演出……和朋友一起一天內可以在新加坡東南西北逛一大圈,但在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裡,她這樣寫道:“這裡的一切都好美呀,可是我好難過,好像這些都和我都沒什麼關系”。她感覺到“我不屬於這裡”,卻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改變。在朋友的建議下,她開始咨詢辭職,提前買斷工作協議即bond的事宜,瞭解到如果工作滿三年離開,她當時的存款能夠支付bond,不需要傢裡人出資支持。

圖:2019年思遙在新加坡第一屆氣候變化主題遊行上做志願者

2020年1月,她拿到瞭去往澳大利亞的短期工作簽,原本準備7月滿三年後就去澳洲和男朋友Carey匯合,沒想到很快新冠疫情爆發,新加坡在四月封城。她獨自一人隔離在十幾平米的公寓,反而在無盡的孤獨和下沉中,重新瞭解瞭自己。她通過線上的寫作營和Sangha正念練習,慢慢找回瞭面對生活的自信。在當年8月,她遞交瞭辭職信。2021年2月,她先回到瞭國內,在鞍山本地的自然教育機構做老師,也在一些生態社區打工換宿。4月,飛到瞭澳大利亞墨爾本,結束四年異地戀,和已經成為老公的Carey(他倆於2021年線上註冊結婚)一起生活在瞭他工作的生態村裡,終於過上瞭她想過的生活。

終於知道自己想過什麼樣的生活

什麼是想過的生活?思遙說,從無意識到有意識,是成年的必經之路。2018年12月的澳洲農場之旅,就是她人生“啟蒙”的開始。

時值澳大利亞的夏季,她在距離墨爾本東北部三小時車程的Murrnong樸門農場,度過瞭不曾想過的一段日子。農場隻有20英畝(約8公頃)地,環繞著一片湖的林子裡,種著各種堅果樹和橄欖樹,十來隻雞、兩頭羊在林間自由散步,樹下湖邊的空地,種滿各種果蔬。

思遙說,這短暫的兩周,讓她感受到什麼是真正的豐盈。每天一大早,她去果園裡采摘一大桶橘子、橙子,回來榨汁喝。再去摘一顆樹上成熟的牛油果,菜地裡采一把柔軟的羽衣甘藍(以前在新加坡吃的都是很硬的羽衣甘藍),做成沙拉或者配現烤酸面包,再加一杯農場新擠的羊奶,每天的早餐都是最直接的從土裡、樹上到桌上,真正實現食物零距離。

圖:冬天是橘子類水果成熟的季節,思遙每天早上會去撿完全成熟自己掉落在地上的水果,雖然有的水果會被鳥啄,但它們都特別香甜,可以用來榨果汁喝。

圖:Murrnong 的山羊白天在樹林間吃草,每隻羊每天大約產奶量在2升左右。

農場裡的廚餘垃圾除瞭喂雞喂羊,都拿來做堆肥。雨水回收系統和太陽能電板,足夠支持農場的用水用電,生活中幾乎不產生垃圾,完全可以實現生活閉環。到瞭晚上,她和農場主人及朋友們討論氣候危機,工業化農業對生態系統的危害,現代文明和資本主義的出路等等。她獲得瞭另一種精神上的充盈,第一次有瞭“我屬於這裡”的感覺。

也是在聖誕節的一次聚會上,她認識瞭後來的老公Carey。他當時剛從一個樸門設計公司撤出,在附近的一個生態村農場養雞、放牛,“不想當生意人,想務農”的想法,與思遙一拍即合,他們在無數個深夜的長談裡,確定瞭彼此就是靈魂缺失的另一半。也是他的支持,陪伴她走過瞭2019年的抑鬱期和新冠爆發後的不穩定時期。

圖:2019年1月在Carey管理的農場學習使用臨時電網——為瞭實現羊群高密度快速輪牧 ,high intensity rotational grazing 是可再生性農業的一個重要方法,適用於管理大片土地,快速恢復被過度放牧破壞的土壤,並且能夠增加土壤存儲碳元素的能力,以應對氣候變化

圖:開墾土地的時候使用broadfolk,不翻地,隻是活動松土拔草,這樣對土地的破壞小,是免耕農業當中的常用方法。

圖:建好的菜池子都打瞭很厚的覆蓋,覆蓋可以減少水分流失,減少土壤溫度波動,保護土壤微生物,讓土壤保持活力,也是樸門和免耕農業當中的常用方法。

圖:2019年8月Carey來新加坡,思遙一起去參加Climate Conversation Facilitator Training

2021年4月,思遙投奔Carey,回到當初認識時Murrnong農場所在的紫羅蘭小鎮,在他工作的生態村共同生活。為瞭踐行再生農業裡高密度、小范圍、快速移動的輪牧方法,隨時要用電網驅趕羊群到不同地塊上放牧,他們住在狹窄的房車裡。社區初創,同在生態村的居民大部分是從市區搬來,大傢一起種樹、種菜、搞建設,但是也存在許多爭議。

為瞭更好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,他倆在下半年搬到瞭墨爾本南部飛利浦港灣旁Mornington半島上。Carey繼續做農場管理者,這次他要負責的是300英畝地,幾十隻牛,和20英畝的葡萄園。思遙也終於可以安定下來,在房前屋後開辟菜地,實現她“一腔熱血想種菜”的夢想。雖然當時是南半球冬季,但Mornington半島屬於濕潤的地中海氣候,如果安排得好,可以實現全年種菜。

這是她第一次嘗試從種子到種植的全過程。在7月搬新傢前,苗苗還長在育苗盆裡,8月他倆合作建瞭一個鋪有紙殼、木屑和堆肥的菜池子裡,又搭瞭一小塊暖棚。等到9月,小白菜、蘿卜、香芹、香蒜和各種香草開始猛長。她一邊幫忙Carey剪枝,在屋外做蚯蚓箱堆肥、戶外好氧堆肥,學習做面包和果醬,一邊幫隔壁華人鄰居的庭院剪枝拔草,當起瞭半職農夫。

偶然的一天,她經過瞭傢附近一個賣菜小店,門口的黑板上寫著“丟掉你手裡的菜譜,這個店裡有的就是這個季節大自然提供的。”當時,她就想,這裡的人一定和她志同道合。一直到冬天過去,她終於鼓起勇氣給這傢名為Torello的農場店投瞭簡歷。

圖:2022年8月思遙在新傢建設的第一個菜池子

圖:2022年聖誕節後,朋友來拜訪,思遙帶他們一起種地

圖:收獲第一顆番茄的時候

圖:最近一個月,收菜,種蒜

農場店賣菜,前工程師還想升級網店

Torello是一傢農場門口的賣菜店,這裡隻販賣Mornington半島本地產的水果、蔬菜、蛋奶和肉禽制品。半島上有許多的小農場,不同的季節裡,農夫們會采集和收獲不同品種的作物。有的是山上林子裡的松露,本地特有的費約果和藍莓,也可能是放養雞的雞蛋和當季的野花。還有許多二級加工農產品也大受本地居民歡迎,比如自產的橄欖油、酸果汁、羊奶芝士、需要發酵72小時的酸面包和麩質過敏者也能食用的面粉。

圖:Torello 商店照片

試用第一天,思遙就在店主之一蘇菲的帶領下,瞭解瞭整個農場店的運作和背後的理念。“超市最擅長的是讓食物看起來便宜,但是你知道的,其實根本不是這樣(很多隱形的能量損耗我們都沒有為它們付賬)。我們要做的就是和超市相反的,食物的生產銷售鏈條越短越好,浪費要降到最低,店裡那些不太好的水果,剝下來的葉子,都用來堆肥。”

不大的一傢店裡,還售賣農場慢生長的本地老品種Belted Galloway牛和Dorset Down羊。不隻有常見的牛排、羊腿,一整頭牛和羊,從頭到腳的部分都可以在這裡買到,鼓勵人們食用不怎麼為人熟知的部位,比如羊脖子和牛肋條等。店裡還出售先做好的牛肉派、意式千層面、蔬菜餃子等熟食。早上9點在網店下單訂瞭菜和熟食,下午兩點就能到店裡取貨。“為瞭鼓勵人們養成自己帶袋子來買菜的習慣,我們不提供塑料袋,有需要的話,我們賣一個紙盒子給他們,紙盒子的錢我們捐給本地的公益機構,目前是一個保護海豚的組織。”蘇菲說。

圖:Torello 養牛的照片

Torello農場店同時還是本地食物系統的一個交通樞紐,農夫和消費者們在這裡舉辦各種工作坊,比如橄欖樹莊園的農夫們親自授課的橄欖課程,從商業規模種植到後院種植,怎麼保存和制作橄欖果;一起制作節水型的傢庭種植箱wicking bed(直接翻譯為芯吸床)等等。農場店甚至售賣準備好的蔬菜種植箱和wicking bed,為想要在傢門口種菜的人,提供瞭便利。蘇菲說,“這些年我發現,生產食物的人更加珍惜好的食物,因為他們知道‘真的食物’嘗起來是什麼味道的。” Torello還和本地學校聯誼,舉辦“生產食物”的教育活動。

Torello農場店屬於三兄弟和他們的妻子,但店裡主要是三位女士在負責經營。大概五十來歲的蘇菲負責市場這一塊,另外兩位分別是負責財務的凱蒂和人事經理多娜。店裡的幾位經理則負責輪流看店、采買、培訓和照顧員工。思遙是店裡少數幾個年輕員工之一,一開始上班負責把農場送來的蔬菜,從冷藏間分批上架,收銀等。作為店裡第一個中國員工,她發揮創意,制作瞭6個中醫裡關於食物性狀的知識牌,讓蘇菲特別驚喜。

思遙說,在菜店工作很像是曾經看到的青色組織的實際案例操作。店主們沒有領導架子,每個人都是平等和被看見的,不需要被安排分工,大傢都眼裡有活,心裡有數,彼此協調。今年的新年計劃裡,思遙就計劃拾起Python編程語言,幫助菜店把線上營銷做得更順暢一些。她還想借這個平臺,參與到本地可再生農業的傳播工作中。同時,她也同步在公眾號“思遙Diamour”和視頻號上,更新可再生農法等可持續食農領域的知識和實踐經驗文章與視頻,讓國內更多讀者關註到食物與農業,真的能夠改變和拯救地球。”

Torello自2016年創辦以來,連接瞭越來越多的本地農夫、年輕人和學校,用在地化的農作、飲食和教育,對抗日益龐大的工業化食農體系。對思遙來說,這個農場店,何嘗不是她融入本地、紮根、生長的契機。隻有懂得,才有熱愛,才有可能在地球的另一半,種出她想要的傢園和生活。

圖:Torello 組織學生來農場參觀學習

看故事,知良食

此文為良食獨傢原創系列文章之一,觀察食物體系,提升食物素養,探索可持續發展之道,期待更多的優質文章出現。

本文作者: 藺桃,知名食農領域作傢,著有《陸生元年》(合著)《三十歲,回鄉去》《藏在小日子裡的慢調臺灣》《美好生活的兩個臺灣實踐樣本+》等書籍。旅居海外十年,從臺灣讀研到美國陪讀再到韓國做田野調查,去年10月遷居大理。和丈夫一起獨立養娃,一邊寫作、一邊育兒、一邊種菜,走到哪種到哪。從食物入手研究和寫作中國大陸和臺灣、美國、韓國的可持續食農機構、人物,也參與本地的食農教育實踐和推廣。開設有“培養孩子的生活力:自然食育12堂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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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審:Melinda、李藝泓

圖:思遙、Torello Farm Instagram

作者:藺桃

編輯:小妍

本文标题: 良食專欄 | 思遙:從工程師到賣菜的,我終於找到理想工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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